雾中枝

金星魔羯食用指南 29天前
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,轮到我和韩玉值日。 那天下午下了雨,教室的窗户关着,空气很闷。 韩玉进门的时候,身上带着一股雨水和操场的味道。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,坐在窗台上,摘下手套。 “今天大扫除。”沈老师站在讲台上交代,“擦玻璃,擦吊扇,拖地。许枝,你负责吊扇。” 我说:“吊扇?” “凳子叠桌子,踩上去擦。”沈老师说,“小心点。” 她说完就走了。 我搬了张课桌,又搬了张凳子,叠上去。 韩玉靠在门边,看着我。 “你要帮忙吗?”我问。 “不帮。”他说,“我从小到大没干过活。” “那你昨天还扫地。” “昨天我是心情好。” 我踩着桌子爬上去,站在凳子上。 吊扇在天花板上,离我的头顶还有一米多。我踮起脚,伸手去够。 够不着。 我又往上踮了踮。凳子晃了一下。 “喂。”韩玉在下面说。 我没理他,伸手够那片扇叶。 手指刚碰到,凳子腿滑了一下。 不是滑,是被人踢了一脚——我后来才反应过来,那是他下意识的动作,也许他只是想吓我,也许他根本没想踢,只是把脚往那边挪了一下。 但那一下,凳子翻了。 我整个人往前扑出去。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是空的。我只听见风声,听见韩玉喊了一声什么,听见自己的手腕在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脆的响。 那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。 像有人掰断了一根冻硬的芹菜。 “咔。” 然后是剧痛。 不是疼,是痛。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,从我的手腕一路捅到肩膀。我躺在地上,喘不上气,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 韩玉跑过来。 他的脸在我上方,白的。 “许枝?” 我说不出话。 “你别动。”他说,“你别动,我……” 他伸手想扶我,又不敢碰,手悬在半空。 “我送你去医院。”他说。 我咬着牙,用另一只手撑着坐起来。 右手动不了了。手腕那里已经肿起来,肿得很高,皮下的青紫一片一片地漫开。 “车。”我说。 “什么?” “你家的车。”我说,“让你家的车送我。” 他愣了一下,转身就跑。 那天晚上,我躺在市一院的急诊室里,右手打着石膏。 医生说是桡骨远端骨折,错位,要等消肿了再复位。石膏打上去的时候,我疼得浑身是汗,咬着一块纱布,眼泪一直往下掉。 韩玉站在走廊里,被韩奶奶骂得狗血淋头。 我从急诊室的门缝里看见他,低着头,一句话都不说。 韩奶奶骂完了,走进来,坐在我的床边。 她看着我的手,看了很久。 “疼吗?”她问。 我说:“疼。” “疼就哭出来。” 我说:“哭不出来。” 她伸手,摸了摸我的头发。 那是她第一次碰我。 “这件事,”她说,“我给你做主。” 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病房里躺着。 窗外是黑的,走廊里有人走过,推车的轮子咕噜咕噜响。 我忽然很想听一个人的声音。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——那部手机是韩雾走之前留给我的,号码里只有三个联系人:张妈、韩奶奶、韩雾。 我看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:“有什么事,给我打电话。” 我一次都没打过。 我知道他在欧洲,有时差,有生意,有他的父母,有他不得不做的事。我不想成为那件“不得不做的事”里,最麻烦的那一件。 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拨了那个号码。 拨过去,响了很久。 就在我以为没人接、准备挂掉的时候,电话通了。 “喂?” 他的声音。 我听见那个声音,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 “韩雾。”我说。 那边静了一秒。 “许枝?” “嗯。” “怎么了?” 我说:“我骨折了。”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,说得很乱,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,只是一个劲儿地哭。 他在那边一句话都没说,听我哭完。 “在哪家医院?”他问。 “市一院,骨科,三楼。” “哪个病房?” “312。” 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等我。” 我说:“你怎么等?你在欧洲。” “我明天到。” 我以为我听错了。 “什么?” “我明天到。”他说,“你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,别关机。” 电话挂了。 我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,一直看到天亮。 第二天下午三点,他来了。 我正坐在病床上发呆,病房的门被推开。 他站在门口,风尘仆仆,外套上还有雨水——伦敦的雨。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,肩上背着包,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。 “韩雾。”我说。 他走到床边,把袋子放下,看着我的手。 “疼吗?” 我说:“不疼了。” “让我看看。” 我把手伸过去。 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我手腕上方,很轻地碰了一下石膏的边缘。 “还肿着。” “嗯。” “医生说要多久?” “六周。” 他“嗯”了一声,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 那天下午,他一直坐在那儿。 他跟我说伦敦的天气,说那边的雨下得比苏州还多,说他父母住的公寓在泰晤士河边,每天早上能听见大本钟。 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 我问: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 “过几天。” “几天?” “看你。” 我说:“我明天就能出院。” 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 四点多,韩玉来了。 他站在病房门口,手里提着一袋水果,看见韩雾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 “哥……” 韩雾抬起头。 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韩雾。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,很稳。他走到韩玉面前,什么都没说,抬手就是一拳。 那一拳打在韩玉的脸上。 韩玉被打得后退两步,撞在门框上,水果袋掉在地上,橘子滚了一地。 韩雾的第二拳停在半空。 他的手在抖。 我看见他的手在抖,指节绷得发白。 他盯着韩玉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我从来没见过——那不是愤怒,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,像是要把自己的骨头捏碎。 三秒钟。 然后他把拳头收了回来。 “哥……”韩玉捂着脸,眼睛红了。 韩雾转身走回床边,蹲下去,一个一个把地上的橘子捡起来,放回袋子里。 “出去。”他说。 “哥,我不是故意的,我——” “出去。” 韩玉站着没动。 韩雾抬起头。 “韩玉,”他说,“你听着。” 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 “再有下一次,你离开这个家,而不是她。” 韩玉的脸刷地白了。 “你听见没有?” “……听见了。” “出去。” 韩玉走了。 病房里安静下来。 我坐在床上,一句话都不敢说。 韩雾把那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,坐回椅子上,闭上眼睛,用手捏了捏鼻梁。 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 “你道什么歉?” “这件事是我的错。”他说,“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儿。” 我说:“我没事。” 他睁开眼睛看我。 “你不是没事。”他说,“你右手骨折了,你拿不了弓。” 我愣住了。 那是那天我唯一一次真正想哭的时刻。 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他一句话就说中了我最不敢想的那个东西——六个月后是艺术学院的招考。我的右手,拿不了弓。 “能好。”他说。 “要是好不了呢?” “好得了。”他说,“我认识一个大夫,在北京,专门看手。等你拆了石膏,我带你去。” 我说:“你不是说你过几天要走吗?” “我带你去完再走。” 我看着他,眼泪一直往下掉。 他伸手,用指腹把我脸上的眼泪抹掉。 那是他第一次碰我的脸。 他的手很凉,指尖有薄薄的茧——常年拉琴磨出来的茧。 “别哭。”他说。 那天晚上,他坐在医院的椅子上,守了我一夜。 我半夜里醒过来一次,看见他坐在窗边,借着走廊的灯光在看什么东西。 是一张纸。 我眯着眼睛看了很久,才看清那是一张病历。不是我的,是英文的,上面的字我看不懂,只看懂了几个词:耳、听、下降。 他发现我醒了,把纸折起来,放进兜里。 “睡吧。”他说。 我闭上眼睛。 第二天,他找到医生问了很多问题。第三天,他陪我办了出院。第四天,他带我去了北京,找了那个大夫。 大夫看了看片子,说:“复位得不错,恢复得好,三个月能拉琴。” 从北京回来,他在家待了四天。 那四天是我那一年最平静的四天。 他每天早上来敲我的门,问我手疼不疼。 他让张妈给我炖骨头汤,自己端进我房间。 他把我的琴搬到我房间,让我用左手按弦,练一些简单的把位。 “你练不了,”他说,“但你可以听。” 他放唱片给我听。 马友友的巴赫,罗斯特罗波维奇的德沃夏克。他坐在窗边,陪我一起听。 第四天晚上,他站在我房门口。 “我明天走。” 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 “生日,”他说,“你生日我回来。” 我愣住了。 我的生日是十二月底,还有二十多天。 “你回来干什么?” “陪你过生日。” 他说得很平常,像在说一件本来就该做的事。 “你奶奶……” “我不管她。” 我看着他。 他站在门口,走廊的灯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我房间的地板上,很长,一直伸到我的床脚。 “韩雾。”我说。 “嗯?” “你是不是又要走了?” “是。” “那你还会回来吗?” 他沉默了很久。 “会。”他说。